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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期】天??!散氏盤?。ㄉ希?/a>

原創: 傅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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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世紀20年代,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在清點紫禁城的財產時,發現了散氏盤。這件西周時期的青銅器,不僅制作工藝精湛,盤底還刻著一篇珍貴的銘文??墒?,這個散氏盤卻真偽難辨,清內務府的官員一口定它是展品。那么,這個盤究竟是真是偽?散氏盤的銘文記載了什么內容?這件國寶的背后有著什么樣的歷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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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氏盤拓片,有康有為的款題

1924年11月5日,一隊全副武裝的西北軍,突然闖進紫禁城,將退位的廢帝溥儀和清室成員統統趕出皇宮,并且沒收了宮中的所有財物。半個月之后,民國政府宣布將紫禁城的財產沒收歸國有,并且成立了“清室善后委員會”,它的重要使命,就是清理紫禁城中的全部財產。

為了使清理工作順利進行,委員會制定了相當嚴密的清點規則,清點的范圍并不僅限于文物,凡是宮中物品,無論有無價值,都要清點登記。只有這樣,委員會才能對全國人民有所交代。清理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歷代皇帝的收藏品,為此,委員會請來許多這方面的專家,以準確評估皇宮收藏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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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衡,西泠印社第二任社長,金石考古學家、書法篆刻家

清理工作剛剛開始,就遇到了一件麻煩事。有一天,一位名叫馬衡的清室善后委員會委員,一大早來到紫禁城,準備開始清點工作。這位馬衡,字叔平,是中國著名的金石學家、考古學家、書法篆刻家,被譽為中國近代考古學的先驅,后來故宮博物院成立,他擔任院長。正是因為他的學術地位,オ被聘為清室善后委員會委員,專門負責皇帝收藏品的鑒定和清點。當馬衡戴上手套,打開一個箱子,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抱出一個青銅盤時,這位考古專家卻發出一聲驚呼:“天??!散氏盤!”周圍的工作人員聽到馬衡委員的驚呼,立刻圍了上來。

人們一定會感到不解:散氏盤究竟是什么寶貝,至于讓這位著名的考古專家看到之后發出驚呼呢?這就得說說這件散氏盤了。所謂“散氏盤”,是西周時期的青銅器,造型精美別致,器型為圓形,淺腹,雙耳,高圈足,腹部飾有蘷紋。這件散氏盤不但被考古界視為珍寶,而且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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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氏盤銘文

散氏盤除了它的制作工藝精湛之外,在盤底鑄著350個字的銘文,這篇銘文非常珍貴。它記載了關中也就是現在陜西境內的兩個諸侯國之間發生的一場外交事件。這兩個諸侯國,一個叫夨國,一個叫散國。兩國之間曾經爆發戰爭,只好尋找周天子出面調停。在周天子的調解之下,兩國簽訂了和平協定,夨國人以兩塊土地作為賠償,以求得和平。這篇銘文詳盡地敘述了這兩塊田地的區域、疆界,并由兩國共同派官吏勘定后交接,周天子也派官員到現場作證。夨國人發誓,將土地交付給散國人之后,決不毀約,否則愿意按照土地價格付罰金,并讓周天子詔告天下斷絕與夨國人的交往。交接完畢之后,周天子的代表,將新界地圖交給夨國人,散國人則把兩國之間的契約鑄造在青銅盤上,作為永久的證據。

顯然,散氏盤上的銘文是兩千多年前一段歷史的見證。那么,這是兩個什么樣的諸侯國,它們之間為什么要打仗,戰爭結東之后,為什么還要將兩國的協議鑄在一個青銅盤上呢?為了解開這些謎團,就得分別說說這兩個諸侯國了。

先說夨國?!皦鳌钡暮x是天、大、乾和震懾。那么,夨國究竟是什么樣的國家,居然會用這么夸張的名字呢?夨國的地理位置大致在今天的陜西省周至縣和武功縣一帶。這一帶是周國的軍事基地,是周國主力部隊駐扎的地方,有軍隊自然有震懾之威,因此在這里建立諸侯國,就被稱為“夨國”。那么,又是哪位諸侯被分封到此,敢以“夨”字為國名呢?這位諸侯名叫“南宮適”,是周文王和周武王時期的三軍統帥,在滅商的過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夨地又是他的祖籍地,因此,周武王滅商之后,分封天下,就將南宮適分封到夨地,建立了夨國。從此南宮氏的后代,一直掌握著周朝的軍政大權,直到西周末年地位才逐漸下降,不再擔任軍事職務而轉為文職官員,一直到西周滅亡。

散國姓姑,源自于渭水與汧水的交匯處。到了周朝時期,散國逐漸擴張到今寶雞市西南的大散關一帶。由于這一帶曾經是周朝散國的疆域,大散嶺和大散關因此而得名。

散國位于大國的西南,兩國是鄰居,因此,夨國一直與散國之間有聯姻的關系,可是,夨國卻經常對散國發動戰爭。尤其是西周中后期,夨國不斷擴張,勢力越來越大,井且一度稱“王”。西周時期,只有周天子才能稱“王”,其他諸侯分別稱公、侯、伯、子、男。春秋時期,諸侯稱霸,最多也就稱“公”,比如,春秋五霸的齊桓公、晉文公等;到了戰國時期,天子地位下降,諸侯們開始稱“王”,比如,齊宣王、梁惠王等。因此,哪位諸侯敢稱王,表明他與周天子分庭抗禮,甚至根本不把天子放在眼里。與這樣的國家為鄰,真的沒有安全感。正是這個原因,周天子才會不支持夨國,支持散國。再加上朝中南宮氏的地位下降,成了一些文職官員,因此周天子オ可能主持公道,支持散國。

散國雖然與周天子不是一個姓,祖先也不是什么著名的功臣,作為周王朝的分封之國,始終聽命于周天子??墒?,夨國和散國邊界相連,大國人屢次侵犯散國的邊界,掠奪土地和財物,散國人終于忍無可忍,奮起反抗,并尋求周天子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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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厲王像

有人說,夨國和散國之間并沒有爆發戰爭,只是夨國侵犯散國,散國人找周天子做主,在周天子的調停之下,夨國認錯,并且做出賠償。如果這種說法屬實的話,那么,一向霸道的夨國,怎么會向比自己弱小的散國低頭,承認錯誤和失敗呢?顯然,是周天子主持公道,并且對夨國人施加了壓力??墒?,此時的周天子是周厲王,他可是歷史上著名的暴君,因為過于殘暴引起國人暴動被推翻之后逃出鎬京,后來客死他鄉。這樣一個被國人推翻的暴君怎么可能主持公道呢?也許,歷史記載有誤,那么真相究竟如何呢?這就得說說這位周厲王了。

周厲王,姓姬名胡,是西周第十位天子,“厲”是他的謚號,意思是兇險、殘暴,這個謚號是后人對他一生的評價。那么,后人為什么用這樣惡毒的詞評價一位先王呢?就是因為,姬胡在位37年,暴虐無道。據《史記》記載,姬胡在位期間,任用榮夷公為卿士,實行“專利”政策,就是將周王朝境內的山林湖澤直接控制在天子或者朝廷手里,不準國人進入謀生。

所謂“國人”,是指當時居住在國都內的人,成分比較復雜,主要包括貴族、平民、商人、手工業者等等。周朝時期的國都通常有兩道城墻內者日城,外者日郭。一般情況下,城方圓三里,郭方圓七里,城和郭共同構成周代的“國”。因此,居住在城郭之內的居民,就被稱作“國人”,而居住在郊外的居民,被稱作“野人”,住在鄉下的居民被稱作“部人”。野人和部人統稱為“庶人”。

顯然,國人的社會地位比較高。西周時期,國人有參政甚至干政的傳統,國人的力量和作用不可小覷??墒?,周厲王卻接受榮夷公的建議將國內的山林湖澤由天子直接控制,不準國人進入謀生。這顯然是犯眾怒的事,使周天子與國人陷入尖銳的矛盾之中。周朝首都鎬京的國人,因不滿周厲王的政策,怨聲載道。這個時候,有一位大臣進諫說:“民不堪命矣!”意思是,百姓已經受不了了,都在議論紛紛。周厲王于是任命一個姓衛的巫師監督國人,發現有國人敢說周天子的壞話,格殺勿論。這就是著名的“厲王止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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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昌碩臨摹散氏盤銘文

在周厲王的高壓政策下,國人不敢在公開場合議論朝政。人們在路上碰到熟人,也不敢交談,甚至不敢打招呼,只用眼色示意一下,然后匆匆走開,這就是典故“道路以目”的出處。周厲王得知后十分滿意對大臣召穆公說:“我有能力制止人們的非議,他們再也不敢議論我了!”召穆公勸諫周厲王說:“你這是用強制的手段來堵民眾的嘴,這可比堵一條河可怕。河一旦決口,要造成滅頂之災;人們的嘴被堵住了,帶來的危害遠甚于河水!因此,治水要用疏導的辦法,治民要讓天下人暢所欲言,否則會出大事?!敝軈柾鯇Υ嗽拝s置若罔聞。

公元前841年,忍無可忍的國人暴動了,他們包圍了王宮,周厲王倉皇逃到彘城(今山西霍縣)。周厲王出逃之后,太子姬靜被召穆公藏在自己家里,國人得知消息,把召穆公的家包圍起來。召穆公用自己的兒子代替太子姬靜,交給了憤怒的國人,國人殺害了召程公的兒子,太子姬靜幸免于難。

周厲王出逃后,召穆公和周定公兩位周天子的輔相,其同管理朝政,因此國號為“共和”,公元前841為共和元年,從此中國歷史有了明確的紀年。共和十四年,即公元前828年,周厲王死在彘城。太子姬靜已經在召穆公家長大成人,召穆公和周定公二位輔相,一起擁立姬靜為天子,他就是周宣王。顯然,周厲王是一位被國人推翻的暴虐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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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澂臨摹散氏盤銘文

這不禁令人產生疑問,如此暴虐的周厲王,怎么可能會出面在道義上支持散國人,讓夨國人認錯并且賠償,而且還作為監督人,迫使夨國與散國簽訂和約,并且將和約鑄在散氏盤上呢?顯然,《史記》對周厲王的記載與評價,與散氏盤中周厲王的形象并不一致。那么,究竟誰更準確地記載了周厲王的所作所為呢?

我們不妨再仔細分析一下史料記載周厲王做的壞事。通過分析我們發現,后人們對周厲王的指責集中在兩點:其一,是“專利”,也就是把過去屬于貴族和國人的利益,控制在了朝廷手里;其二,是“止謫”就是用殺戮的方式禁止人們誹謗他。止謗的原因在于國人誹謫天子,國人誰謫天子的原因在于天子宣布將山林湖泊都歸屬朝廷,不讓國人進入。顯然,矛盾的根源是周天子與國人爭利。那么,周厲王為什么要這樣做呢?這就得說說周厲王的動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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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復戡臨摹散氏盤銘文

西周發展到厲王的父親周夷王的時候,開始出現“王室微,諸侯或不朝,相伐”(《(史記?楚世家》)的局面,意思是,周王朝力量衰落,諸侯都不朝貢天子,而且彼此之間相互進攻。周王朝的共主地位受到挑戰,經濟也開始走向崩潰。到周厲王即位的時候,周王朝的根基已經動搖大廈將傾了。

面對這種局面,周厲王只有兩條路可選擇:要么任由周王朝就這樣繼續地衰敗下去,以至于滅亡;要么革除弊政,打擊與中央抗衡的諸侯的勢力,恢復政治、經濟上的共主地位。周厲王選擇了后者,他要革除弊政,振興周王朝。他采取的具體措施有兩條:

其一,重用榮夷公,改善王室的財政狀況。榮夷公姓姬,是榮國第六代國君,他的封地在映西戶具一帶,菜氏自文王時期,就是朝廷重臣,一直受到周天子的信任??墒?,周厲王重用榮夷公卻引起統治集團內部的尖銳矛盾。貴族們認為榮夷公“好利而不知大難”(《史記?周本紀》),意思是,一味追逐利益,而不知道大難即將降臨。其實,善于理財的榮夷公,在經濟上幫助周厲王振興殘破的王室經濟。但是,他的舉措觸犯了貴族以至于國人的利益,因而引起強烈反對。周厲王所謂的“專利”實際上是由國家政權控制經濟資源。榮夷公幫助厲王在經濟上打擊貴族勢力,以加強王室實力,直接導致了中央與地方在經濟利益上矛盾的激化。

其二,任命虢公長父擔任卿士,抵御外敵。這是周厲王在軍事上的一項重大決策。因為,周邊非華夏族的方國屢次入侵周朝國境,打得周朝軍隊節節敗退,大片國土淪于敵手。周厲王即位3年,準夷進逼到洛邑,已經成為周王朝的大患。周厲王力圖改變這種狀況,以解決積弱之弊。于是,周厲王派虢公長父到南方與入侵者作戰。但由于國力不強,虢公長父未能取勝。周厲王知道,弱與貧總是聯系在一起的,于是下決心改變周王朝積貧積弱的狀態。經過周歷王幾年的革除弊政之后,經濟有所振作,國力有所提升,終于取得了一些軍事勝利??墒?,周厲王對虢公長父的任命卻遭到貴族集團的堅決反對。虢公長父的身份比較低微,周厲王破格提拔和重用虢公長父,一改周王朝“世為卿士”的慣例,打破了社會層級的固化和貴族對高層職位的壟斷,遭到貴族們的強烈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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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石臨摹散氏盤銘文

面對朝野上下對自己重大措施的反對和議論,周厲王不是耐心解釋和設法化解矛盾,而是使用了高手段。任命一個姓衛的巫師,專門監督誹者,只要有人告發誰在背后議論天子,格殺勿論,從而將周厲王的暴政推到了極端,激化了社會矛盾。面對周厲王的暴政,國人造反了周厲王被推翻,只好在外流亡。

有人稱這次國人暴動是平民起義,通過以上分析,顯然不準確。這次推翻周厲王的暴動,是國中的居民,他們的成分很復雜。國人之所以造反,是因為周厲王的一些舉措,觸犯了他們的利益。其實,用今天的觀點評價周厲王,他顯然是一個改革家,面對周王朝積重難返的困難局面,他在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都進行了改革。但是,他的對立面是包括貴族在內的全體國人,改革觸犯了太多人的利益,當反對他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他又采取激化矛盾的“止謗”手段,最終他失敗了。(未完待續;本文作者系廈門大學教授,本文原載其所著《國寶迷蹤》)

本文作者:天地玄黃(今日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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